·一紙方糖·

·十四日夜 戚戚寒澗·

·我則老矣 君生孤也·



“敢譁者死。”

LOVE MY CAR

最意《LOVE MY CAR》


  八月中旬的阳光热烈到虚假的地步。


  最光阴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,揉着眼睛,他刚从一场不太美妙的午睡中醒来,整個人又曬在光下,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黏在背上,很不舒爽。周圍同學的笑鬧聲嘈雜,他更加煩躁,提前開學第一天,這麼激動幹嘛,都很想好好學習嗎?最光陰想到今天才八月十幾號,眉頭便幾乎擰在一起,這個暑假短到像小鳥一樣,啾啼一聲便飛過去,人還沒來得及回神,影子都看不見了。他坐直了身又揉揉頭髮,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繼續睡。


  三下敲門聲。


  整個教室一下子沸腾了,最光阴敢说自己听到了尖叫和口哨声,可是又马上寂靜下来。最光陰沒睜眼,他眼皮動了動而已,然而他同桌輕輕地拍了他一下,又一下,喂,醒醒,老師在看你。


  於是他非常不耐煩地睜開眼,含著怒氣往講台上一斜,恰對上老師那雙冷冰冰的眼睛。仿佛半梦半醒间瞥见聂小倩,他一下子全身發凉,是那种脚底下窜起寒意,但又被扑面春色困住的凉,最光阴马上清醒了,精神抖擞地坐好。那个老师才转过头去,眼神重新投向前方。最光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很想尖叫,更想吹声口哨,他好后悔自己刚才在打瞌睡,没机会参与初次见面情有可原的调戏。


  “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,我叫意琦行。日常教学负责语文这一块,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,一定要找我。还有,如果出了事不要自己兜着,这是我俩共同的责任。当然,你最好不要出事。”新老师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冷,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铮铮的字——粉笔字能写的这样有骨气真的很难得——意琦行。


  他的手修长优美,雪白的一截手腕露在长袖以上,表带之下。白粉笔的白跟他比都显得黯淡粗糙,只配在黑板上划来划去写点无用的基础公式。最光阴盯着那片皮肤,舌尖反复擦过虎牙,莫名产生了一点渴望。


  他轻轻地,轻轻吹了一声打着漂的口哨。


  意琦行果然望向他,但眼里居然没有怒意,只是艳蓝色冷冽更甚,他看了最光阴一会儿,一抬下巴,平静地说:


  “出去。”


  最光阴起身一推椅子,二话没多讲就出了教室,出去的时候摔上门,声音响亮,意琦行没再看他,但眼角跳了跳,头疼起来。其实犯不着开学第一天就对学生这么严苛,但男生轻飘飘的口哨声里蛰伏着阴影,不仅仅是被挑衅了那么简单。这感觉混沌黑暗,就像是夜里走在马路上,一百米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,你突然看见远方有个人单脚跳过来,听不见声音看不清脸,但是恐惧重重地敲着心脏。


  哒,哒,哒。


  最光阴指尖叩着墙壁,面前教学楼中部的小花园里郁郁葱葱,树长得很高,浓郁一片绿色,昆虫和鸟类的叫声被织成一张网,困住整个校园,阳光里蝉鸣格外明显,金灿灿地躺在网中央,又铺开一层。他索性蹲在墙边,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,一边玩弄一边回味刚才意琦行抬起头时下颌的线条,还有垂下的眼睛里那明显不悦的神色,不悦随着蓝色溢出来,滴到最光阴面前的语文课本上,顺着封面的树干淌下来,淌下来就变成鲜红的血线。


  他回味完,抹了抹唇,闭上眼睛缩到阴影里。不为别的,阳光实在太烈,快把他烧成灰了。


  时间走的就像教学进度一样快,年少人心性活泼总是很容易混熟,即使意琦行气场八米生人勿近,很快也有男生下课会和他勾肩搭背嬉皮笑脸。他严肃是严肃但并不冷漠,凡事都拎得清楚,又不会摆架子,还充满了作为一个优秀班主任应有的关爱精神,很快被称为“意sir”——跑腿打杂也雷厉风行的那种。一开始让他感到不适的男生反而跟他混的最熟,最光阴,长着一张这个年龄段少有的俊秀光洁脸庞,细眉深眼,五官透出微微一点冷意。看起来脾气不好,实际上赤子之心,单纯且敢作敢当,狡黠却不流于狡猾。最主要的是他够聪明,没有老师会不喜欢聪明学生。意琦行于是也压下第一天的不愉快,到后来甚至完全忘记了。


  最光阴盖过他的小被子,用过他的杯子喝奶茶,吃过他的午饭,还在体育课之后借他的衣服穿,家长又常年出国,几乎快成他的亲属了。每个下午等到学校敲完最后一声钟,最光阴就慢慢悠悠地踱进办公室,在黄昏浓稠的光线里问意琦行问题,或者是闲聊。风吹起书页一角,敲打键盘声稀稀落落,少年人沙哑的声音和成年人平稳的声音交织,偶尔会有窸窸窣窣的翻书声,意琦行咽下最后一口凉茶,再倒半杯给最光阴。时间过得很快,太阳走过大半块天,这不过是最寻常的校园景象,但再寻常也有人贪恋不舍,拼命要抓住,无论是以什么方式。


  这天最光阴又来了,他拿了一本玄怪录来请教意琦行。指点到凤花台时意琦行的手指顿了顿,阴影落在字词上,遮盖了本意和看客目光。怎么了,老师觉得有什么不妥?最光阴问。没事,你看这句。指尖下移视线也跟着下移,到那句惊世醒句上才稳住,收起来,还他一片亮堂堂。


  时人文章非不靡丽,殊少骨气。


  意琦行的沉默有着锋利的边。


  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他突然很轻地问出声,抬起头来,眼中是炫目的承接了光的海洋,带着某种朦胧的梦影,浪潮翻涌。


  “……世人仍未梦醒。”


  最光阴看着那片海,低低说了一句,他在意琦行的眼神中看出无垠的苍凉,这苍凉是一整片宽阔的天地,而其间倒垂着粗粝庞大的石柱,风声不甘。何人为梦醒者?非君非我。梦醒者何复低迷,更不要说困窘于方寸之间。尚有耿耿于怀者皆在梦里。怪不得都说历史是镜子,因为一切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,都是镜中深处延伸的路。唐朝的古人叹息文章里簪花别草的堂皇,现如今也只是变本加厉而已,赤诚热血泼洒在冰冻的檐下,光风霁月一身,还有人用笔用墨污你的衣裳,千金叩碎圣贤书,一根蜡烛成不了照世明灯,灯都照着舞女白色的腰和手。何不食肉糜耶?古往今来多的是这种无耻的嘴脸。


  你又何必。


  他有意打破这阵割得人遍体鳞伤的沉默,漫不经心地说:“老师知不知道我们有个校园传说来着?”


  意琦行一挑眉。


  “每年开学只要赶上雨天,就有学生要死于非命。”


  “少听这些鬼故事。”意琦行嗤笑出声,“要是真的,早就有人要求学校对安全设施给出一个解释了。”


  最光阴盯着他,突然俯下身,嘴唇擦过意琦行的耳廓,含着笑说:“老师,你别掉以轻心。”


  意琦行重重一拍桌子。最光阴马上捞过旁边椅子坐下趴在桌上,手臂把自己圈起来,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:“肚子饿了。”他看着意琦行脸上漫出一片粉色,粉色也盖不住无奈和隐约纵容,平白添点温柔,心中顿时有种小孩子偷吃了棉花糖的快乐。


  嗅着车里的檀香时意琦行问他今天想吃什么,最光阴说听老师的。于是意老师带着学生回家搓了一顿火锅,最光阴筷子频频向肉,碗里堆得冒尖,意琦行只好给他另盛一碗粉丝,两个人都不喜欢辣,意琦行学着炖了番茄汤底,沾点酱各自吃的也很欢快。暖意蒸腾,柔和了眉眼和岁月,安安静静夹青菜吃的意琦行不笑看起来都有笑意,饮食是一件多好的事啊。


  意琦行陪他等电梯,最光阴看起来有点困了,目光涣散,却还在意琦行提议要送他回家的时候执意不肯。他站在电梯里,跟意琦行摆摆手,意琦行也点一点头。铁面上倒影模糊扭曲,形单影只,却从中间撕裂成两半,随着电梯门渐渐合拢,严丝密缝,隔开了不同空间。


  他从缝隙中听到一声细微的笑。


  当晚意琦行做了溺水的噩梦。他一人浮沉在水面上下,又像是被人按在水中,柔软的触感擦过全身,海藻缠绕脖颈,他快要窒息了,然而窒息中确有快感——压抑而凶险,崖边一线。世界模糊不清,有人在他耳畔呢喃,吞下我吧,吞下我的树。雏鸟在腹中破壳,火焰烧遍全身,他被这太过真实的灼热焚烫得想要哀鸣。似乎是半梦半醒,意琦行微微睁开眼睛,浴室传来水声,枕上散落着两种颜色的长发。他难以置信地捻起一缕,像捻起一枝花,那根手指很快就被握住弯曲,牢牢攥在另一个人的掌心。


  那个人的样子倒不是模糊的,然而意琦行宁愿他没有一张清楚的脸。


  最光阴的锁骨上盛着两滴汗,他的手臂撑在意琦行身侧,那双眼睛望下来,居高临下死死地盯住他,火焰的灼烧感刹那间消弭,阴冷攀上脊椎,这不是常人该有的眼神。他身上湿透了,看起来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是为他而开,白背心贴出上半身的线条,从肩膀到小腹,以至于那尚带有年少气息的荷尔蒙都透过纤薄的布料散落出来。


  ......青天白日怎能做梦,第一缕曙光怎么还不来。意琦行抓着床单,心想这个噩梦真是太真实了。


  第二天清晨他被闹钟叫醒时发现床单脏了一片,他胡乱一卷丢进洗衣机,没注意那污迹范围是否太大了一点。开车去学校时收到最光阴的短信,请一天病假,短信措辞冷静得叫人意外,近乎于冷淡了,他回复一个字好,锁住手机时从屏幕上看见自己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

  那个噩梦似乎是钥匙,意琦行总是在凌晨几点时惊醒,醒来时打翻过几个玻璃杯子,然而他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过水杯在床头柜。水龙头没拧紧,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,走廊开了盏昏暗的小灯,像是刚刚有人来去,阳台上倒没有飘动的白色人影,让这些事情看起来还不太像个纯粹的鬼故事。意琦行头痛欲裂,然而更疼痛的是他的嘴唇,被咬破了,透着血丝,留下一块黑色的血痂。


  在课堂上意琦行也时常觉得恍惚,上课时学生们都安静得像是身处死亡中央,眼睛盯着他转——一直盯着,没有什么灵活可言。下课了男生搭在肩膀上的手僵硬冰冷,像摸了铁锈的栏杆。放学的钟声还没有敲完,校园里就已经空空如也,他时常感到凉意——可分明还没有下过一场雨。只有最光阴,只有他还有蓬勃的少年热气,但他的眼神又和梦里重叠,弯弯绕绕,咄咄逼人地压在他心上。


  意琦行觉得自己大概是神经衰弱。


  夏天的尾声走得很快,补课的这一班学生在九月到来前有个三天的短假,意琦行没给他们布置什么作业,就讲让他们好好休息,到时候大家一起开学了进度有得他们瞧的。欢呼声于是也杂夹了叹气,意琦行只好安慰他们,不过你们接受起来会比别人轻松,毕竟已经被摧残这么久了。下面有人起哄,说老师你真不会讲话啊,大家都笑,意琦行也微微露出笑,他无意地一个眼神扫过去,笑意凝住在唇角,最光阴淡淡地看着他,在收到那个眼神之后迅速垂下眼,神色骤然嵌上一点哀切的味道。


  像是感慨这个假期的短暂亦或漫长。


  他待得很晚,那晚下了大雨,这场雨终于来了。送走某种意义上的夏天,和秋拉拉扯扯。意琦行关好教室门窗,拉了电闸,教室旁边走廊的窗户很大,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看,发觉校园中心的榕树下站着一个人,他凝神看了看,眼皮狠狠地跳起来,下意识呼喊出声:“最光阴!”


  雷声大作,暴雨倾倒。


  那个人抬起头,在天光亮起的瞬间消失。


  走廊尽头亮起了灯,意琦行马上看过去,灯一盏一盏地开,很快又伴随微弱的电流声灭掉。转眼间只剩离他最近的那一盏,灯下站着人,没有理应出现的水迹,只有寒意。最光阴在一个呼吸间来到了他面前,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,不自然的得意洋洋。就像带上了一副假面,出演某种驾车熟路的戏码,演员上场,念着或悲或喜的台词。


  “老师,”最光阴说,“夏天才刚开始。”


  意琦行看着他,像是拿着剧本的观众看着台上出演了三两分钟的戏码却已知道结局,眼神中有轻轻的叹息之意。


  “不,已经结束了。”
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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